孙权一时语塞。
步夫人见孙权犯窘,沉下脸瞪着孙鲁班,喝了一声:“大虎,胡说什么,吴越同根,你父王对你大兄待如已出,怎么可能会和他开战。”
“是啊,是啊,我把他当儿子一样看,怎么可能和他开战呢。”孙权言不由衷的附和道。
孙鲁班看看步夫人,又看看孙权,脸上的怀疑之色慢慢的淡了,重新露出了笑容,拍着手开心的笑道:“果然不出所料,父王和大兄一样,从来没有想过要做敌人。”
孙权连连点头,只是笑得有些不自然:“是啊,是啊,本当如此。对了,大虎啊,他也是这么说吗?你说我听听,他是怎么说的。”
孙鲁班放开嗓子,哈哈的笑着,豪爽的笑声在殿中回荡,有些死寂的大殿忽然之间充满了生机。步夫人嘴角含笑的看看女儿,又看看孙权,孙鲁育的一双俏目却一直落在姊姊的脸上,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眼熟,却又带了几分陌生的英武女子真是她的姊姊。虽然以前孙鲁班在宫里的时候,就经常挎刀带剑,带着一帮差不多大的孩子玩打仗,把一帮男孩子打得落花流水,可是眼前的孙鲁班不仅还是那么粗声大气,举手投足之带更带了几分逼人的威势,让她觉得有些紧张,似乎是面对一个危险的人一样。
孙鲁班眉飞色舞的说了一通孙绍的趣事,然后就收不住嘴了,由周循和魏平收复林邑国开始说起,一直说到这次巡视南海,最后说道:“听说吴蜀开战,大兄十分担心。虽说以父王的英武,一定不会败给蜀国,可是双方本是姻亲之国,为了一件小事开战,终究不是一个好事。就算父王旗开得胜,直逼巫山,只怕损失也不小。吴蜀如果两败俱伤,魏国肯定会趁隙而动,所以他极力想劝和。他生怕父王面上无光,所以特地请天子出面,下诏吴蜀谈判,这次又把会盟的地点放在吴国,让蜀国魏国都变成了客军,到时候吴越通力合作,在天子面前展示一下我孙家的威风,让魏蜀都不敢小瞧了我们。”
孙权淡淡的笑着,他当然不相信孙鲁班的话。孙绍经由天子之手,下诏在长江口会盟,魏王曹操托词说身体不好不来,刘备现在还没有表态,只是推说吴国不宣布停战,他不能进入敌人的地盘,估计也不肯来,可是他没有理由,天子到了他的地盘上,他如果不出面迎接的话,只怕会授人以柄,如果孙绍要借引发飚的话,那就麻烦了。以吴国的实力,根本挡不住越蜀魏三国的联手。
那么孙鲁班回来,是不是孙绍的授意?这些话
是孙绍的真心话,还是孙绍的谎言?孙权一边含笑听孙鲁班说话,一边在脑子里紧张的思索着。他越想越觉得悲哀,他的生存环境一直不好,二十年前,孙策突然去世,他仓促继位的时候,就是内忧外患,险情丛生,好容易把局势稳定下来了,不仅平定了内乱,而且征服了江夏,击杀了黄祖,为父亲报了仇,算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资本,没想到曹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平定了荆州,八十万大军挥戈东向,那一次,孙权以为难逃一劫,就连张昭那样的重臣都劝他投降,是他顶住了压力,起用鲁肃和周瑜,击败了曹操,打败了曹操一统天下的妄想,没想到刘备又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,不仅背信弃义,私自拿下了益州,还为了荆州和他兵戎相见,成了他的敌人。在曹操和刘备这两个敌人之间周旋,孙权费尽了心机,不乏忍辱负重,多次向曹操请降,总算把一次次危机解除了。曹操第二次攻入汉中的时候,孙权曾经乐观的以为,从此天下三分的形势已经确定,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,谁曾想孙绍从南海回来,发起了宛城大战,随后又是弭兵大会,天下的局势随即变得不可收拾。三四年间,孙绍由四王之中势力最小的一个一跃成为能与魏国抗衡的大国,而吴国却成了情况最危险的一个。
情况比二十年前还要危险,可是孙权却明显的感到自己的精力不足,面对同样的困境,他却无法做到如同二十年前一样斗志昂扬。他老了。
也许他的身体还可以,可是他的心却老了,他似乎怎么挣扎,也找不到破局的方向。
孙权躬着腰,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忽而明亮,忽而阴沉的天空,神色茫然,孙鲁班响亮的声音慢慢远去,徐王后、步夫人也象是影子一样,慢慢的越来越淡,不知什么时候,孙权忽然发现,天空变幻的云层变成了一张脸,一张笑脸,一张让他一看就生气的笑容。